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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idden Spring

May 31, 2021

0.
前段时间读了 The Hidden Spring: A Journey to the Hidden Source of Consciousness 这本书。借豆瓣短评作为介绍:

在LRB上看到广告,发现作者 Mark Solms 同时是神经心理学家与精神分析学家,有些好奇于是读了一下…他尝试以物理法则解释意识,并强调「感觉」的作用。前半有许多临床案例,为说明意识并不等于与大脑皮层中的认知活动,而更多来自位于脑干的情感或 Affect. 之后用 Frsiton 自由能原理来解释系统为何产生意识:减少模型与世界间的信息差。Affect 帮助系统在不确定的环境中探索,而意识令我们可以衡量多个相冲突的需求及 affects。末尾提到 Chalmers / Nagel 相关的哲学讨论也挺有趣。略微不足的或许是在给出意识的自由能原理解释之后,没有进一步探讨对心理学或是精神分析的可能影响……

在这里想更多地写一些阅读的收获:自由能原理的启发,与精神分析的关联,Affect 的作用与重要性,逻辑以及概率……

1.
自由能原理(Free energy principle)最初由神经科学家 Karl Friston 提出,试图解释生物,或一般 self-organising 系统如何保持稳定状态。我粗浅且很可能不准确的理解:系统会根据自身模型做出预测,并试图减小预测与实际观测的差异。有两种手段可以达到此目的:或依据观测来改变自身模型,或改变环境使其接近预测的状态:认知活动与行动。

虽然没有尝试去读 Karl Friston 的论文,或是理解其中的公式推导,但我仿佛能直观地感受到这一表述正确性,直接地感到它的作用。并非某种逻辑推导之后的理解,是身体自发的反应:和听到一段音乐,读到一些诗句时突然产生的共鸣相似。

自由能原理的表述吸引我的首先是其普遍性。比起 Freud 以 Libido 作为根本动力,或是 Utilitarianism 的 Pleasure-Pain Principle, 自由能原理对意识的解释,以及使用的概念如模型-世界,预测-观测都更加基本。性(或者家庭)并不像是可以解释一切心理活动的源头;相反,lust 与 fear, seeking, grief 等同样,是人以及动物的基本的感觉或 affect. 至于 Pleasure-Pain Principle, 我们并不能说「生活的目标就是追求最大的幸福」,因为喜悦或者痛苦并不是某种内在或天然的目标,而只是 affect 的一种特性(valency);它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们让系统意识到预测与观测间的差异,并做出选择。或者说,并不是进食会带来饱腹感所以人需要进食;生物需要进食,这一行动具有了内在的价值,之后饱腹感才产生:喜悦或痛苦是生命依自身需求创造的事物。生命即意味着产生一种偏好。

普遍性的另一点在于它并不以人类为中心,认为仅有人类拥有意识,或声称人类的意识处在某一阶梯的顶端,而动物们的世界只是简单、劣化的版本。系统的完美程度并不等于内部或外界隐含状态的数量,而是系统对其所选取世界的理解。

想到 2019 年写的:

这两天读了 Jakob von Uexküll : Milieu animal et milieu humain. Milieu 译自德语 Umwelt,中文翻译为「环世界」,是 Uexküll 的关键概念之一。它指动物或人所处的「环境世界」。与客观的环境不同,它由生物主观的感知与行动方式所决定;而每种生物都有其自身独特的环世界。

书中的第一个例子:蜱虫在树枝上等待动物经过。首先,当它闻到哺乳动物的气味,从高处落下;着陆后开始寻找毛发稀疏的地方;最终,探测到皮肤温度时,开始吸血。蜱虫的世界中只有三种刺激,对应着三样感知与行动符号:气味-动物-下落,冲击-着陆-寻找,温度-皮肤-吸血。与丰富的环境相比,蜱虫所处的世界极为简单,贫乏;然而 Uexküll 说:「正是环境的贫乏保证了活动的确定性,而确定性比丰富更重要」。

对这一现象可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理解角度。一种,如注释中所写:「Heidegger 受此启发,认为动物缺乏世界」;另一种,则如 Uexkull, Deleuze 或是 Agamben, 认为这些世界每一个都是完美的:

「经典科学中世界是唯一的,所有生物在其内部按层级排列,从最原始一直到最高级;相反,Uexküll 想象有无穷多种感知世界,虽然不相通且互斥(non communicants et réciproquement exclusifs),但都全部同等完美并相互连接,如在一个巨大乐谱上;而在其中心的正是那些熟悉却遥远的微小生物。」(Giorgio Agamben, L’Ouvert)

想到『诗体埃达』中北欧神话的世界观。世界树支撑着九个世界:神的世界,巨人的世界,矮人的世界,人的世界,精灵的世界,火的世界…… 不同的世界处在同一的空间中,相互重叠却又各自独立。

2.
自由能原理给了我怎样的启发?首先是这一点:人们常常竭力维护对自身关于世界的模型(无论是政治立场,宗教信仰,还是由经验产生的习惯、信念,甚至是防御机制),以致于需要「扭曲」或简化观测。并非通过真实的行动改变环境进而改变观测,而是试图在自身内部重新解读,强行令模型正确及自洽。例如相信某种理论便尝试以它解读所有遇到的事物;对某人带有偏见并以此解读他的所有行为,等等。

这种行为更进一步则是:如果某些观测结果会违背自身模型的预测,那么便需要避免可能产生这些结果的行为。与正常的探索-反馈-改变不同,这一状态中的主体避免所有「危险」的欲望与行为,它需要时刻注意自身的状态,在一种缩减的范围内行动。这或许即是 repression 或者 inhibition: 需要一种受限制的生命,否则自我会受到威胁。同时想到了 Georges Canguilhem 对健康与病态的定义:健康并不是单纯的处在某种标准(norme)之内,而是规范性本身(normativité):它确定自身的标准,并在与环境的对话中不断改变,也可以容忍稳态的暂时变动。相反,病态则是缩减、固定了的标准:需要严格维持一种特定的状态。

3.
两个印象很深的表述:

  1. Consciousness arises where memory traces were.
  2. Unconscious memory is indelible.

大部分时候,行动并不来自有意识的思考或基于规则的推理,而是自动、无意识的习惯或行动模式:可以说它们被 memory trace 引导。以骑自行车为例。在最开始学习时需有意识地控制动作,并得到一些规则像是「有一定速度更容易保持平衡」。然而当「学会」骑自行车之后,我们不再需要意识来指导这一系列动作。它成为了可以依照身体记忆自动完成的活动。

那什么时候我们需要有意识的行动?当 memory trace 不再足够。若无意识的行为未能达成它所预期的结果,预测与观测间的差转化为感觉信号,进入我们的意识:于是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一信号上,并试图消除它传达的差异。Consciousness arises where memory traces were.

同时,无意识的记忆不会被遗忘。像是学会骑自行车之后便不会忘记。或是童年时受到的创伤,或许会被压抑、隐藏,但这些记忆却不会消失。于是在后来的生活中,每当遇到类似的场景,人总会做出相似的防御反应。即使他很可能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甚至不会提出这个问题。

当我们将这两点结合起来,便可以得到一系列推论。无意识的记忆对我们的行为有重大、长久的影响;而若是想改变他们,首先需要让它们进入意识。无论是最初的记忆,事件发生的场景,还是经历对主体的意义:接纳并探索这一切。压抑欲望,或是隐藏回忆,只会让它们持续。人需要去面对、接纳那些危险或是想要远离的记忆,试图发现它们在目前生活中的意义,以及新的功能。真正的遗忘与自由的创造同时发生,正如接受与改变是同一过程的两个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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