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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或审判 — 聲の形

『聲の形』剧场版看完之后写的感想。

植野
硝子最初转学来的时候,植野对她还很友好,之后却开始敌视,并与将也等人一起欺负她。在末尾,植野说当时自己「无法理解硝子,认为硝子也无法理解自己」,而这种不理解引向了嘲笑与恨,并一直延续到高中(像是摩天轮中的一幕)。她对硝子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观看时令我感到不平的场景也大多与植野有关。

川井
如果说川井前中段的推卸责任还可以理解,但结尾之前还对着西宫说出那样的正论,无疑会令观众产生一种荒谬感。如果说植野是无法理解他人,川井像是无法理解自己:理解自己的过错与所需承担的责任。与此相对,她倾向于审判他人,例如将责任都推在将也与植野身上。

结局
结局绝不是完满的大团圆,重点也不在于「大家都成为了好朋友」。或者说,作为终点的同时也是起点。在之前的故事中,改变了的,尝试着改变的,甚至意识到自己需要改变的,或许只有作为主角的将也与哨子。植野与川井等人更像是固定的参照系,继续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与主角二人形成对比(我和世界一样,是不会改变的)。但在最后,植野与川井的行为也意味着某种改变的开始,与一种理解的可能性,而正是这种可能性使结局变得积极。

观众或许会难以接受很多事,比如说植野与川井一直没有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然而,比起「坏人都得到惩罚」的童话故事,这样的发展无疑更加真实。之前在 Le feu et le récit 中读到这样一句:Qui manque de goût ne parvient jamais à s’abstenir de faire quelque chose, le manque de goût est toujours un ne-pas-vouloir-ne-pas-faire.(乏味源于不能选择不做) 在『声之形』中,作者并未审判角色并给予他们「符合道德」的结局,这一选择令作品更具有力量。

还想到了之前读到的这一段:

333. What does Knowing Mean? “Non ridere, non lugere, neque detestari, sed intelligere! *» says Spinoza, so simply and sublimely, as is his wont. Nevertheless, what else is this “intelligere” ultimately, but just the form in which the three other things become perceptible to us all at once? A result of the diverging and opposite impulses of desiring to deride, lament and execrate? Before knowledge is possible each of these impulses must first have brought forward its one-sided view of the object or event. The struggle of these one-sided views occurs afterwards, and out of it there occasionally arises a compromise, a pacification, a recognition of rights on all three sides, a sort of justice and agreement: for in virtue of the justice and agreement all those impulses can maintain themselves in existence and retain their mutual rights. We, to whose consciousness only the closing reconciliation scenes and final settling of accounts of these long processes manifest themselves, think on that account that “intelligere” is something conciliating, just and good, something essentially antithetical to the impulses; whereas it is only a certain relation of the impulses to one another. […]

*: Not to laugh, not lament, nor to detest, but to understand Nietzsche, The Gay Science

斯宾诺莎说过:「不笑,不哭,也不恨,而是理解」。尼采在这里说,理解仅是前三种行为间一种特定关系,在理解之前,需有每一种本能展示给我们的认识。故事中所有的欢笑与嘲笑,感动与悲伤的眼泪,「有无根据」的恨,引向了结局的一种理解——在故事中的人物之间,以及观众对于故事。 最后,当作为观众愤怒地批判植野与川井,或是说硝子怒而不争,将也怯弱自私之时,是否会想到,自身的作为与剧中的植野和川井有些许相似。更多时候,审判不仅是对事实的判断,也是一种自我确认与保护——过错与责任与自己无关。然而面对社会中每一个人所遭遇到的不公,又做到了什么,承担了怎样的责任。理解他人的处境很多时候已经十分困难(有多少人可以真正说理解硝子),更不用说为他人(与自己)改变。并不应忘记:与硝子相似的遭遇每时每刻都在我们身边发生着。

豆瓣:2018-09-09 23:12:51

音乐 一

0.
因为缺少相关的训练,所以很难写与音乐相关的感受,不过还是想记录下来。

最近很喜欢巴托克的音乐。去年从 Anne Teresa de Keersmaeker : Bartók / Beethoven / Schönberg 芭蕾中听到了第四四重奏,印象深刻: violence, attack(ATDK 似乎说到了这个词),或者说是 aggression.

前段时间看到 Quartet Diotima 新出了弦四全集,于是完整地听了一遍。喜欢上了第五,从第一乐章的动态直到最后两个乐章末尾奇异却极为感人的旋律。之前贝多芬四重奏中很喜欢 Op.132 与 Grosse Fugue, 听了巴托克后感到他就像从晚期贝多芬出发到达了新的区域。

1.
人的声音。回国期间去高中看了数学老师,在说到某些话题时,她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也清晰,像是对着空气说话,悄然流露的声音,和音乐类似,一瞬间极大的 variability.

在不认识的人里,我最喜欢 F9 的声音。虽然仅在歌声中听见,但令我觉得如果有一天世界也可以开口说话,应该(或者说希望)就是这样的声音吧。

2.
「世界」可能是一种不准确的说法。并不是某个全体的声音,而仅仅是他者,对话的另一方,脑海中唯一的另一个声音。自己思考时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但有时未经预料的一个想法会突然出现,以某种温和却也庄严的声音。像是 Deleuze 所说:Il n’est ni sujet ni objet : c’est l’irruption dans ma vie d’un monde possible.

差异或对立

读书时常遇到成对出现的概念:阴-阳,身体-精神,有限-无限,现象-表象等等。相比之下,其它数量概念的集合体就少了很多,无论是是莱布尼茨的monad,还是三位一体,俄狄浦斯情结…现实中人们也最经常注意到二元关系,尤其是其中的对立。像是个人与集体的对立,「矛盾对立」,对手间的对立,等等。

二元论为何常见,为何重要?比起单一或是更多数量的概念体,二元关系是一种基本且直接的联系。它蕴含多种不同的形态或过程:差异、对立、转化、模仿…虽然某些生物仅凭自己便可复制、繁殖,但吸引与排斥,施力与受力都需要至少两者才能完成。从一到二的过程中,最重要的创造或许是差异,差异随后产生对立,以及其它过程。或者说,对立常是差异的投影:电极正负极之间有电荷流动是因为电势的差异,对手之所以成为对手是来自双方不同的信念与姿态。简而言之:差异是根本的二元关系,差异产生对立,在差异而不是对立中存在统一。

然而对立比差异更容易察觉,或许也常因此显得主要。以身体和精神为例。他们常处在对立位置,无论是圣经中 ‘The spirit is willing but the flesh is weak’, 还是笛卡尔的机械-灵魂二元论。这一对立不仅表现于性质而更表现于本质差异;两者似乎在相隔绝的领域中,而精神较身体更高。经历着身体疼痛的人常说「身体是灵魂的枷锁」,运动时也常听到「身体动作跟不上意识」;相反很少有人说:「意识跟不上我的身体」。

以我自己为例。在膝盖受伤之后的一段时间,它被看作是一个单纯的身体问题:膝盖发生了物理的碰撞,在生理上感受到疼痛,它们令我无法做想做的事,为此感到郁闷,仅此而已。我能做的仅仅是等待它恢复。然而当几星期、几个月甚至一两年过去,伤痛并未消失,便越来越不满「为什么我有这样一个身体」,两方的疼痛也在加剧。

而最后解决这一问题时得到,或者说所凭借的启发,一方面是「我必须自己改变生活」,另一方面是:膝盖的疼痛是身体-精神共同的问题。最初打篮球时受伤,并不是整个事件延续的原因,而只是单纯的起因。

如果要总结一个真正的原因,那应该是对身体与精神的对立认识:将伤痛视为单纯身体的问题,仿佛它与心理无关,甚至是身体对精神的某种阻碍;却没有意识到。心理上感受到的后悔、无助与抑郁等所有被动情绪,并不是因生理伤痛而起,于它同样仅仅是同一问题的两种表述:问题在于缺少主动性,从而被动地忍受身体的疼痛,以及心理的压抑。

将身体与精神间差异简化为分离的对立关系,意味着忽视两者间多样的联系,使它们在成为对立、孤立个体的同时,失去自身的主动性与动力,被动地接受来自外界的影响。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在后来读到 Spinoza 时,能立刻有一种理解并十分喜欢的原因。对他来说,身体与精神是同一物质的两种不同模式(mode),在身体的动作、体验与精神的认识、知识之间有着平行、相互对应的秩序。也就是说:并不是一种对立,而是差异,以及统一。对立作为静态、确定的结构,差异作为动态、多样的生成。

继续在哲学中举例的话,Nietzsche 与 Kierkegaard 是我喜欢读的哲学家,并且我与他们一样,对 Hegel 以及他的辩证法并未抱有很大热情。等到读了 Deleuze: Nietzsche et la philosophie 之后,有些理解了其中的原因。重要的是差异,而不是对立;是对差异的肯定,而不是对对立或缺少的否定。

甚至,重要的不是一种调和,而是探索、创造差异以及它带来的势能。更深的统一也并不意味着两者相互接近、重合,而是发现真正的差异及创造性。对手之所以是对手,是他们有着相同的目标,更有着不同的策略,甚至说生存战略:agon 的强度与意义与对手之间创造力所带来的差异成比例。又或者,不同性别间的反应绝不来源于一种由缺少带来的对立(Freud 说男性恐惧 castration 女性羡慕 phallus, 可能是听说过的最愚蠢可笑的理论),而在于各自对应的差异。

在运动的两极之间,差异孕育着势能,以及势能中的生成:重要的不是达到某一极,也不是使两极相重合,而是在运动之中达到新的速度与位置,创造并体验一种动力。像是闪电贯穿天空与地面间的云层,像是涡旋的电流在新的方向产生磁场。

终止社交网络 I

最近决定停用豆瓣,算上之前决定不再用的 Instagram 以及微信社交功能,以及基本不发布内容的 Facebook / Twitter, 差不多是全面停止使用社交网络了。有各种原因:占用过多时间、精力,多是无意义内容,少有真正的讨论等等。

然而更想考虑一些问题:

社交网络怎样改变我们的生活,怎样改变现实与虚拟世界间的关系?

个人层面上,为何我们会在每刻感到使用它的必要;人是否知道该如何使用它,以及自己在如何被它使用?

或考虑历史,它怎样产生,以何种活动的消失为代价,又将占据何种位置?

生活形式

我最初使用社交网络大概在十年多前,作为中学生第一次接触到当时还有人用的人人网。以此为分界,对比之前与之后的生活状态,可发现一些粗略却真实的差别。社交网络无疑带来了许多新奇,在发现有趣且不认识的人时会感到快乐;心态或许变得更开放,期待着认识新的人,或是某种偶然而幸运的事件发生。

另一方面,开始处于一种持续的连接状态(像是 Deleuze 所说 être aux aguets, 如动物竖起耳朵注意四周的模样),与一个不断刷新着的系统相连,如果不定期「登录」自己就可能错过某种有益的信息。然而,是否真的有那么多不可错过的信息?无论如何,现代人在一天里以惊人频率查看电子设备的这一行为,在社交网络来临前的社会中或许不存在对应。

现实 虚拟

更一般地说,生活也从真正意义上逐渐分出现实与虚拟两层,人拥有了新的身份,一种由数据所组成的躯体,或可称为「数据体」。在此之前,网络中与人发生关系的物体是程序与各种形式的数据,而它们大部分时候仅仅是现实中对象的扩展——数字音乐、电子书、单机游戏(网络游戏更近似于社交网络)、数字资料库等等。

社交网络将人本身纳入其中,成为网络上的一个节点,从而人与数据间的关系发生改变。

数据

数据此时不再是外部的资料,而是人的「数据体」内部的细胞,或是环境中生存必须的资料。例如社交网络中用户上传的无数照片:头像,旅行时的自己与看到的景色,食物,展览会上看到的画,在一起组成了虚拟的数据体,以及其心灵。又或者,人们在网站上系统地标记自己读过的每一本书,看过的每一部电影并附上自己的批评(意见),即是添加自身与物体间的关系数据,间接地充实自身形象;最终,人与人之间「关注」或是「朋友」的连通性与统计,发布内容后收到「喜欢」与转发的数字,或许是社交网络最为根本的数据:它一方面决定了网络的权重与形态,一方面为个体提供即时的反馈。对于人在网络中数据体,这一数字反馈就像是食物对于身体。

算法

同时,算法与程序不再仅是人的工具,反而成为控制这一世界的法则,决定着数据体的环境。例如,虽然我们或许意识不到,但广告可能是网络中出现最多的信息种类,当然也是 Facebook, Google 等企业最大的利润来源;然而,广告算法的生产资料正是人在网络上,尤其是社交网络中构建的数据形象;数据体中包含越多的信息,人作为产品对这些公司的价值就越高。或者,在 Tinder 这样的交友软件中,其匹配机制使用户照片的吸引力成为几乎唯一的衡量标准,并决定着他/她收到配对的数量;最终,社交网络中有更多关注者的用户,也会有更多的机会收到新的关注,其产生的数据在网络中也更加重要,传播的范围也更广。

当然,即使没有社交网络,人的信息也必然会在使用网络时被收集,只是这种收集永远是被动的,与社交网络中主动的参与、构建或者说暴露并不相同。

(待续

梦的控制论

清醒时,他思考如何控制梦,
为何不梦见关心的人与事,
却被许多无关的梦关在心里:
「不想也不能控制梦见什么 —
是梦与做梦者必须的自由
而想至少不再梦见什么 —
敲碎,消除凝固了的梦境」

他继续试着回忆那些梦,像写下
某种实验记录:「浅层,颜色明快
接近黄色,温度随进行逐渐上升直到
尽头。一些梦重复出现,其中差异
难以捉摸。固体,坚硬。」
需要回想起更多:「学校的场景,
应该早已忘记也根本不重要。
或者是重要的朋友做着某件事,
而我在为他哭泣。并没有梦见家人
也没有奇异的羊、河马和马铃薯」

一切似乎毫无头绪。「梦的系统如何构成,
白天的经历到夜晚的梦,其间有何关系
能用何种函数表示,而我又应该,又能怎样
控制自身的梦。」在夜的边缘他苦苦思考,
而问题与窗外夜色同样广阔,不甚透明。

当时针与分针将在高处合并,他缓慢地写下:
「暂时,我仅能提出一种方法:
既然醒着的人无法清醒地考虑这一问题,
那只能在梦中继续,如果梦考虑自身,
从不期待的已知得到从未想过
却完美的答案:梦是它自身的实验室,
而我仅是其迟缓的笔记员,当眼睛
无法再看清反应瞬间,双手无法丈量
想象的速度,鼻子也难以分辨火的味道
便只能停下记录 — 开始实验」

“Deer walk upon our mountains”

1.

…Ma misi me per l’alto mare aperto

终于,他不再等待生活,水手也不等待海浪
划动桨,便让现在沉入海,叶片切开未来

庞大而不定的命运,他在这水文的手心
航行,刻下不可预料,却也必然的掌纹

2.

鹿走在我们的山上
我们把鹿画上墙壁
猎人在画里猎鹿

她对着海浪歌唱
并听见自己的歌声
他听出她的声音

月亮倾听潮汐的脉搏
他们在黑暗中暗示
我看向你的星座

3.

落叶,吹散落叶的风,夜行人
温热的呼吸,圣诞前诞生的礼物——
这一切都会消失,若一切都应该
消失,商店外的这句话也不能例外。
狭窄街道上时间单向前行,
当黄色卡车缓慢驶过,车尾
急切闪烁「收集 / 耐心」:
他忽然意识到还未做准备,
准备好失去已经逝去的时间
和未被渴望的希望,直到抬头看见
新的月亮,照亮枯叶高悬在树枝
像太过轻盈而无法坠落的果实;
直到发现,在夜晚的玻璃窗中
才静止闪烁着,永不枯萎的金枝。

冬令时

冬令时让天黑得更早
冬天提前命令了时间
当云层屏住太阳
湿的树叶摇起秋风

生活陡然没入新的温度
天与窗的颜色凝固
更安静的深蓝
与更温暖的交换

黄色灯光和食物的香气
在这样的窗下歌唱
并减缓脚步 仅仅想象
便感到幸福的生活

因此即使脚尖发冷
积水与天空一样深
也能在灯下看见热风
在电光里命名火焰

八月

03
最近坐地铁记下的一些。

Les yeux clos
在车厢尽头她闭着眼靠在玻璃隔窗上。黑连衣裙上是花的图案。金色长发一半落在肩后,一半垂在胸前从耳朵上方分成两束,像是瀑布被岩壁突出的部分分开。

在地铁里戴隔音差的耳机听音乐。随噪音频率变化,歌曲中不同位置的声音被淹没;平日里听过再多遍的歌里,也可能突然浮现新的旋律。怀着好奇去听,直到辨认,或最终发现就是从没听过的新歌而已。

乘坐的地铁像一件巨大的乐器。刹车时摩擦声比其它列车更柔和(按音响爱好者的说法是更有音乐性)。音调着随速度变化。口琴吹出的短句。

坐地铁上班,很想教育一下四处乱飞的鸽子。

在14号线,看见右边车厢的连接处站着几位警官或是军人,戴着过于庞大的贝雷帽与尺寸恰好的黑手套。

在音乐会之后的地铁上,看见每一个人都是独特而美的个体,奇异性:每人都那样的不同,白色运动鞋紫红色条纹袜,或蓝色毛衣下露出白色衬衫夹着细长黑雨伞,或是棕黄色的蓬松长发,装饰着圆点的黑色丝袜。余光里、表面上,就可以看到如此多事物。

06
活着多么令人疲劳,仅仅触碰碎片的边缘。
无法闭上双眼,收紧的链条禁锢也撑开意识
(而记忆被翻开钉在悔恨交叉的十字架上
不得不看见眼前现实多么固执。灼热的阳光
从斜上方刺入心脏。今天将结束,夏天才刚开始,
无聊和孤独没有终结也没有开始,车轮滚动
轮毂上生出尖刺。有时行走便像鸟儿一样自由,
想象一幕舞蹈身体即刻被动作占据。现在
街道上布满障碍,荆棘无法更枯萎,人们如滚动的蛮石。
让我脱离这一切,让热风被夜冷却,
月光闪耀并震碎所有反光表面,
万物平静在黑暗下,被睡眠吞入海底
在原始梦搅拌后重新喷发,在火焰中燃烧新的色与香:
让一切重新开始直到终结。

10
一边看着窗外雨后淡红的云,一边撕下桃子柔软腹部上的标签。随手贴在不知哪里。拿去水龙头下冲洗时左手在顶端再次发现。

早上出门后逆时针旋转锁芯,晚上进门前反方向旋转同样的圈数。这样无论进出多少次,门也永远保持同样状态。无论醒着还是梦中,无论在何处一道门始终被锁上(除非可以忘记上锁)。

白天我也被谁拧上发条,固定在电脑前的转椅上,可能的动能转化为或许对谁有意义的生产力。在晚上发条松开,身体像玩偶士兵摇摇晃晃倒着走,叮当响着放松下来;而倒退时风景扩张,云与星从视野两侧涌入。

阳光明亮的公园里,我与痛苦坐在跷跷板两端等高处。命运忽然重重拍下我的肩膀,下降的同时将刚刚还势均力敌的对手弹飞。试着回到平衡点——如果快乐使人轻盈。

16
在夏夜星空下独自练习
柏树在跑道外围成一圈 遮蔽
路灯燥热的黄光
是引来飞虫的虚假太阳
内部静谧 无人迹的环形剧场
星光倾泻而下 风在草叶中流动——
此时挥拳击向眼前的空气
四周听见却不可见的蚊虫
以及天空中 无数遥远星座
击碎一种不可见的几何

哲学家也觉得实用的几何学
可以丈量拥有多少土地
(及其中可居住的面积
学会生活的远近法,辨认
朋友与敌人,重要而近的事
(像是明晚看什么电影
或遥远而模糊的事,像是
热那亚雨中倒塌的莫兰迪高架桥,
北极熊在北极找冰川时消耗的热量,
或许还可以称为祖国的土地上
已发生-正发生-将发生的一切

似乎所有这些地方都会有他人在场
在模糊的新闻片断里看见废墟里
消防员与他身边的红色马赛克
在报纸上读到科学家警示全球变暖
(似乎这样沙漠里的沙特人
就会少开些金色的劳斯莱斯)
以及 谁在抗争-谁在坚持-谁在建造

世界的坐标系上布满了他人的创造
电影舞蹈和书籍 路途上的基点与路标
即使是现成的日常
每日的水与面包——

所有一切从古代流淌到现在
从远方来到身边
不同的力场
缠绕成新的源头 或涡旋

于是翻开折叠的地图一角
如放下一片多米诺骨牌
在此处展开无边海浪

夏草

1.
在五月的星期六上午
去超市买来草莓 蓝莓
樱桃、梨和苹果 并感到幸福
或许有许多人(与更多动物)
从未尝过这么好吃的樱桃
而我未能尝试的事物 应该不会更少:
在山与湖之间度过童年
不带手机旅行
穿黑色短裙(与短靴)
听巴托克四重奏做数学题
与中等体型的乌鸦成为朋友 等等所有

2.
认为自己做过这样一个梦:
环绕上升的圆形长廊
外侧是灰色墙壁 与无数的门
内部被天空照亮
打开一扇又一扇门:
空无一物或
废弃的杂物上满是灰尘
再次拧开房门时
却已不在原先的阶梯处。
时常回想起这个梦
仿佛在无尽的上升中会隐藏着
一条道路——必然而笔直
可想得越久便越不确定
真的做过这样一个梦
还是仅仅期待着
期待从天上垂下青白色绳索
由云与草叶编织成 攀爬时
在掌心读出真理的叶脉

3.
拍照时应该小心自己的影子
暧昧的阴影从底部出发
固执而无奈的明暗法—
草叶间深浅不一的自我
无法消失 无法隐藏于看见的景色

4.
地铁在隧道中啸叫
闪烁的灯光照亮了玻璃窗
划痕间断闪现 不可辨识
当列车停止在炎热的空气中
一切声音也都消失
女人站起向窗外望去
从远方传来轨道的震动
而我们都在夜晚空荡的车厢里——
是这个瞬间 仅存且仅需的知识

5.
在同一个晚上 早些时候
听意大利语唱出爱情
唱着亨德尔三百年前的旋律
想象战争与巫术 激情的火焰
燃烧并熔解时间—
连结起所有的故事
融化在唯一的故事里

痛苦或快乐在体内一一重现
于此刻与无尽的历史相连
正如夏草出生而后死去
在这个瞬间 在每个瞬间
在这唯一而永恒的运动之中

6.
在一切事物间 在唯一的世界中
在所有经历与想象过的时间里
没有什么真正缺席
开始寻找 无论是否知道
是什么 在何处 能否触及
最终会抵达哪里
单纯地行走
(在此刻夏日柔软的草上
便以足够

新年

1.
在十二月时我偶尔会想:或许该对今年做个总结。然而一是没有时间,二是不知如何下笔,而倏忽间已到达新的一年。于是先从较为容易的新年愿望开始好了。在2018年里,我想要做些什么,做到什么呢?

在运动中探索身体的表达。跑步,瑜伽,或是去健身房,规律的运动都对身体有益吧。然而更为重要的是倾听身体的响应。迈开步子,让身体的直觉选择前进的道路,感受那些运动中自然产生的灵感。

怀着热情行动,以行动唤起热情。直面自己的欲望与情感,试图去理解它们,与它们所产生的动力。像鸟的飞行那样简单敏捷。

爱与联系:在行动中与他人相连。

2.
写到这里回去看了一眼去年的新年愿望。准确地说,去年只写了一个新年读书计划,而且不出所料大部分都没有完成。(加粗的「读完 Either / Or」以及「读完『追忆似水年华』」十分显眼 T.T)然而我并不感到丝毫遗憾或是后悔(不要脸)。现在看来,读怎样的书更多依赖于当时的状态(如果可以说速度,加速度,朝向以及角速度),以及无法预料却也十分可喜的偶遇,因此计划并非那么重要。虽然如此,如果今年要列一个类似的清单,或许会是这样:

  • 继续17年没有完成的计划(是不是后面都不用写了= =
  • 上半年读完一本 Primo Levi, 下半年争取可以读神曲。
  • 开始读「おくのほそ道」,培养古文阅读能力

所以与其说是读书需要计划,不如说是学语言需要计划与自律。

在读书之外,仅有一些较为模糊的关键词。像是「坚持学习与读写,锻炼」,「耐心与坚持」,「每一天过得充实而有意义」。现在看起来就像是鸡汤一样ww 所以说写出理想的目标固然重要,更加重要的是如何向其前进。

3.
在制定具体的目标之前,先回顾一下过去的一年。当然,选择写下的与选择隐藏的,选择记住的与选择遗忘的,也许同样重要。然而,有些事可能只是单纯地被遗忘;或许会在将来某个时间被唤醒,或许永远堕入虚空:消失的可能性。

所以,在有所感触的瞬间或当天记录下它们。即使这些记录不完美,不能反映出经验一切的可能性,作为原材料依然十分重要。

回到正题。如果选取2017年中三件印象深刻的事,最先想到的是在瑞士徒步的经历,阅读 Spinoza 伦理学,以及开始喜欢舞蹈这三者。

4.
九月初去瑞士游玩的时候,中间有两天在 Lauterbrunnen 地区. 第一天下午接近三点从 Bern 抵达(上午在 Kunstmuseum 看了场极好的展览),安顿好之后迫不及待要尝试一条徒步路线。我天真地想:反正晚上回来也没事做,索性找条长点的路线好了,于是选择了某一条黄色的四小时路线。

悠闲的奶牛

悠闲的奶牛

在走过四十分钟的平地后,终于开始了向上的路程。地形比我想象的稍难一些,然而也没有难到令我立刻原路返回的地步:我想毕竟只是徒步而已。不规则的阶梯由石块或泥土构成,时而被粗壮的树根分割,其上布满碎石片。最初虽然狭窄,但找到落脚处并不困难。走了大约半小时,开始出现一些需扶着绳索前进的阶梯:或是因为狭窄,或是因为有溪水流过,湿滑的石面上可见希微的闪光。这时开始有些担心:如果下山时遇到这样的路,膝盖应该会有些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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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前进了大约一个小时,十分惊讶地遇上了一对老年夫妇(也是我在山上几个小时里唯一遇见的人)。他们拿着登山杖,穿着专业的衣服与鞋子,正在缓慢地下降中。我十分佩服他们的体力与勇气。碰面时打了个招呼,然后他们问我要去哪里。当时已快要五点,我说出目的地的同时也意识到或许我还没有到达半途。老先生听到之后摇了摇头,说「如果你在路上不休息拍照,或许还是可以到达;但前面有一座吊桥,通过时一定不要在上面停留或拍照,因为溪水来自上游融化的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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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后我们继续前进。短暂的上升之后开始了第一次下降,也开始听到水流的声音。下山的路果然难走一些。离溪水越来越近,空气中水雾在增加,而温度在降低。我一边走一边想:「还好不用从最初那一段路回去」。终于到了吊桥前,桥下的水流十分湍急,于是我也同样迅速地走了过去。再次开始向上攀爬。背包中的水已不到一半,而食物也仅有两三根能量棒。行进二十分钟后,路途逐渐平坦,正当我开始稍稍放松下来时,眼前的小道上出现了一段关上的栅栏。回想自己是否在哪个岔路口走错了?但并没有遇到岔路口。所以:是前进还是后退?阳光已不那么强烈,身体的疲劳感开始显现。

环顾四周无人后,我翻过了木质的栅栏,继续前行。树木变得浓密,道路上的光斑也稀疏了一些。虽然路面比之前都要平坦,但心中十分忐忑。可是不到十分钟后,便遇见了第二道栅栏。我抬头望向前方,依然还有很长的路;抬起手腕确认目前时间之后,我想「只能回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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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如想象的一般艰难,而更令人挫败的是再次路过那些原以为不会再见的阶梯。下降,再次穿过吊桥,再次上升,开始单调的下降。没有登山杖确实非常困难。于是在路边捡起了两根金属棍替代。「会不会有什么用?」我当时想着,然而还是安全下山更为重要。最终下山时已接近七点半,而回到 Lauterbrunnen 时天已全黑。

后来回想起这半天的经历,总觉得非常奇妙。一方是许多想象与庆幸:万一我途中一脚踏空落下阶梯,还好没有扭伤脚或者膝盖,如果越过了第二道门会如何:如果在天黑前依然没有抵达目的地,如果抵达后发现已没有火车,如果…… 而另一方,是一种最为深切的活着的感觉:在一种危险或是风险之中,双眼与大脑与手脚协同,在石阶表面寻找落脚点并伸脚踏上,同时手伸向下一段绳索;面对眼前的无数的可能性,精神与身体同时运动,寻找最速下降的轨迹。体会到自然的无边与自身的渺小,同时却感觉自身与自然融于一体,参与最古老也最激烈的游戏:在自然与必然之中探索。时间不再在我之外,而是一种体验的模式,经验的组成部分:时间从内部决定着我的方向。

5.
今年是 Spinoza 年!准确地说是 Spinoza 逝世340周年。在暑期的时候偶然决定开始听去年买的 Ethics 有声书。当时的感受似乎在一篇豆瓣日志里已经写过了。之后买了两本 Deleuze 关于他的书,以及一本 Maxime Rovere 的新书 Le Clan Spinoza, 这两天回国也带着读。Spinoza 思想中关于运动,激情以及行动的论述我都非常喜欢。我想等我读完这三本书之后再写一篇博客好了~ (其实只是今天晚上没有力气写了

Spinoza Emerson Nietzsche Kierkegaard. 就叫做 Emerson Quartet 好了!(并不

6. 舞蹈
在 Inflow 那篇中稍微提到了一些。以及豆瓣上关于感动所写。在看芭蕾的同时,预感着这是一种新生活的开始。在新的一年里,或许会在巴黎实习,到时候就去学现代舞好了!

7.
其实准备写的内容比这些要多,但写的时候也意识到,回顾或者总结并不意味着把之前所有想写而没有写的东西补上。所以说还是要靠每天的工作。回想冬季对于北京的事情也想写下一些话,但拖延之后便没有时间了。

明天再来补充一些具体的计划吧。今天要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