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常梦见自己照下一些美丽而奇异的场景。昨天夜里梦见了胸前覆盖着雪花项链的圣诞老人,站在茂盛的紫色与黄色花丛前。可以联想到的元素是睡前在看 Notre Dame 着火的新闻,以及穿着红色衣服的消防员。之前梦见过海中冰山,沙漠中的蓝色(或是粉色?)的宫殿。如果醒着的时候也能有这样的想象力

贝多芬传

今天去图书馆借一本 Bartók 的书,偶然看到它边上一本罗曼罗兰的 Vie de Beethoven, 于是顺便借了回来。读完极受感动。想起中学时曾被要求读过傅雷翻译的《名人传》,只是当时还无法理解。

罗曼罗兰1903年的序:

人生是艰苦的。在不甘于平庸凡俗的人,那是一场无日无之的斗争,往往是悲惨的,没有光华的,没有幸福的,在孤独与静寂中展开的斗争。贫穷,日常的烦虑,沉重与愚蠢的劳作,压在他们身上,无益地消耗着他们的精力,没有希望,没有一道欢乐之光,大多数还彼此隔离着,连对患难中的弟兄们一援手的安慰都没有,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他们只能依靠自己;可是有时连最强的人都不免在苦难中蹉跌。他们求助,求一个朋友……

过去或许仅有一种文本的理解。孤独,贫穷,焦虑:现在才开始慢慢体会这些情感。当然,这并不是某种负面,或是令人绝望的体验:就像登山时必然经历的痛苦。它们只是我需要的生活自然的组成部分。重要的不是消灭它们,而是不受阻碍,继续向上攀登,去做要做的事。如果贫穷那就工作,如果孤独那就去寻找,即使失败也无所谓:生活是不断的提问与回答,无尽的对话。

这些传记中人的生涯,几乎都是一种长期的受难。或是悲惨的命运,把他们的灵魂在肉体与精神的苦难中磨折,在贫穷与疾病的铁砧上锻炼;或是,目击同胞受着无名的羞辱与劫难,而生活为之戕害,内心为之碎裂,他们永远过着磨难的日子;他们固然由于毅力而成为伟大,可是也由于灾患而成为伟大。所以不幸的人啊!切勿过于怨叹,人类中最优秀的和你们同在。汲取他们的勇气做我们的养料罢;倘使我们太弱,就把我们的头枕在他们膝上休息一会罢。他们会安慰我们。在这些神圣的心灵中,有一股清明的力和强烈的慈爱,像激流一般飞涌出来。甚至毋须探询他们的作品或倾听他们的声音,就在他们的眼里,他们的行述里,即可看到生命从没像处于患难时的那么伟大,那么丰满,那么幸福。

原先以为贝多芬只是在晚年才听力受损,读了之后才知道原来他二十岁后半就有了最初的症状。以及与永远坚定的印象不同,贝多芬在与友人的信件中也常表现出暂时的 resignation. 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这一段话:

Soumission, soumission profonde à ton destin : tu ne peux plus exister pour toi, mais seulement pour les autres ; pour toi, il n’y a plus de bonheur qu’en ton art. O Dieu, donne-moi la force de me vaincre !

翻译:

屈服,向命运深深屈服:不能再为自己而存在,而仅是为了他人;对自己,只在艺术中才有幸福。噢上帝,请给我战胜自己的力量!

Soumission: 并未想到这个词会出现在贝多芬的笔记里。然而,屈服于自己的命运,与战胜自己之间或许有某种联系:直线作为曲率无限的圆。

而之前我也想到过:人不是为自己而活。因为如果仅是为自己,那么生活所受到的苦难常常要多于快乐,至少对我来说如此。从而意识到:需要为了他人,甚至是作为他人而活。自我就像是语言中的「我」,并不指向特定的人,而是一个场所,一个功能:在这里,「我」凭借暂时拥有的力量说出一些话,尝试做一些事。

他人

于是也开始意识到,兰波的 Je suis un autre 背后,是怎样的天才。写作可以有很多目的:为了记录,为了宣泄,为了表达,为了交流,为了创造,为了遗忘……然而作为过程,写作便是成为他人。一种根本的扩张,开放,解放。贝多芬说「对自己,只有在艺术中才有幸福」,或许也有类似的原因。因为创造来源于运动,当我们更改眼前的问题,更换手中的工具,来到新的区域,采取新的视角。从而「我」也不在是之前的「我」,在新的场所获得了新的强度。不再是隔离的个体,而是天空或河流,海水与火焰。

面具

读到过毕加索这样一段话(我自己翻译的):

在四十年前我发现非洲艺术,并创作之后被归于“非洲时期”的作品时,目的是反对美术馆中的“美”。对那时候大部分人来说,一个非洲面具仅仅是一件民族志物品。当我与 Derain 一起第一次来到 Trocadéro 博物馆时,霉菌与遗弃物的气味扼住我的咽喉。我沮丧得想要立刻离开。然而我强迫自己留下,去端详这些面具;人们以一种神圣,蕴含魔力的设计造出所有这些物品,为了让它们成为自身与周围未知、敌对力量间的媒介,在给予这些力量形状与色彩的同时,尝试克服它们带来的恐惧。我理解到这与绘画有着相同的意义。当我们给自身的恐惧与欲望赋予形式,这不是一种审美过程,而是一种介入自身与敌对世界间的魔法,一种获取力量的方法。在我理解了这些的那一天,我知道了我已找到自己的路。

面具或绘画:介入自身与世界之间,获取力量的方法。Fuentes 也曾给出了 persona – 面具这个词的一种理解:per sonare – 为了发出声音。当祭祀在仪式中戴上面具,他便可以作为神灵,或是祖先灵魂的附身;他从而「发出声音」,说出神灵启示或先祖训诫,以这种神圣的声音命令他人。

所以「为他人而活」,也可以是「作为他人而活」,为了达到新的区域,获得新的力量。正如 L’abécédaire de Gilles Deleuze 中,德勒兹说

Il faut dire aussi que l’écrivain, il écrit à l’intention des lecteurs, en ce sens, il écrit pour des lecteurs. Il faut dire aussi que l’écrivain, il écrit aussi pour des non-lecteurs, c’est-à-dire pas « à l’intention de », mais « à la place de ». Alors Artaud a écrit des pages que tout le monde connaît, « j’écris pour les analphabètes », « j’écris pour les idiots »; Faulkner écrit pour les idiots. Ça veut pas dire pour que les idiots le lisent, ça veut pas dire pour que les analphabètes le lisent, ça veut dire à la place des analphabètes.

Je suis un autre 出发,可以说 Écrire, c’est devenir un aut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