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时常遇到成对出现的概念:阴-阳,身体-精神,有限-无限,现象-表象等等。相比之下,其它数量概念的集合体就少了很多,无论是是莱布尼茨的monad,还是三位一体,俄狄浦斯情结…现实中人们也最经常注意到二元关系,尤其是其中的对立。像是个人与集体的对立,「矛盾对立」,对手间的对立,等等。

二元论为何常见,为何重要?比起单一或是更多数量的概念体,二元关系是一种基本且直接的联系。它蕴含多种不同的形态或过程:差异、对立、转化、模仿…虽然某些生物仅凭自己便可复制、繁殖,但吸引与排斥,施力与受力都需要至少两者才能完成。从一到二的过程中,最重要的创造或许是差异,差异随后产生对立,以及其它过程。或者说,对立常是差异的投影:电极正负极之间有电荷流动是因为电势的差异,对手之所以成为对手是来自双方不同的信念与姿态。简而言之:差异是根本的二元关系,差异产生对立,在差异而不是对立中存在统一。

然而对立比差异更容易察觉,或许也常因此显得主要。以身体和精神为例。他们常处在对立位置,无论是圣经中 ‘The spirit is willing but the flesh is weak’, 还是笛卡尔的机械-灵魂二元论。这一对立不仅表现于性质而更表现于本质差异;两者似乎在相隔绝的领域中,而精神较身体更高。经历着身体疼痛的人常说「身体是灵魂的枷锁」,运动时也常听到「身体动作跟不上意识」;相反很少有人说:「意识跟不上我的身体」。

以我自己为例。在膝盖受伤之后的一段时间,它被看作是一个单纯的身体问题:膝盖发生了物理的碰撞,在生理上感受到疼痛,它们令我无法做想做的事,为此感到郁闷,仅此而已。我能做的仅仅是等待它恢复。然而当几星期、几个月甚至一两年过去,伤痛并未消失,便越来越不满「为什么我有这样一个身体」,两方的疼痛也在加剧。

而最后解决这一问题时得到,或者说所凭借的启发,一方面是「我必须自己改变生活」,另一方面是:膝盖的疼痛是身体-精神共同的问题。最初打篮球时受伤,并不是整个事件延续的原因,而只是单纯的起因。

如果要总结一个真正的原因,那应该是对身体与精神的对立认识:将伤痛视为单纯身体的问题,仿佛它与心理无关,甚至是身体对精神的某种阻碍;却没有意识到。心理上感受到的后悔、无助与抑郁等所有被动情绪,并不是因生理伤痛而起,于它同样仅仅是同一问题的两种表述:问题在于缺少主动性,从而被动地忍受身体的疼痛,以及心理的压抑。

将身体与精神间差异简化为分离的对立关系,意味着忽视两者间多样的联系,使它们在成为对立、孤立个体的同时,失去自身的主动性与动力,被动地接受来自外界的影响。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在后来读到 Spinoza 时,能立刻有一种理解并十分喜欢的原因。对他来说,身体与精神是同一物质的两种不同模式(mode),在身体的动作、体验与精神的认识、知识之间有着平行、相互对应的秩序。也就是说:并不是一种对立,而是差异,以及统一。对立作为静态、确定的结构,差异作为动态、多样的生成。

继续在哲学中举例的话,Nietzsche 与 Kierkegaard 是我喜欢读的哲学家,并且我与他们一样,对 Hegel 以及他的辩证法并未抱有很大热情。等到读了 Deleuze: Nietzsche et la philosophie 之后,有些理解了其中的原因。重要的是差异,而不是对立;是对差异的肯定,而不是对对立或缺少的否定。

甚至,重要的不是一种调和,而是探索、创造差异以及它带来的势能。更深的统一也并不意味着两者相互接近、重合,而是发现真正的差异及创造性。对手之所以是对手,是他们有着相同的目标,更有着不同的策略,甚至说生存战略:agon 的强度与意义与对手之间创造力所带来的差异成比例。又或者,不同性别间的反应绝不来源于一种由缺少带来的对立(Freud 说男性恐惧 castration 女性羡慕 phallus, 可能是听说过的最愚蠢可笑的理论),而在于各自对应的差异。

在运动的两极之间,差异孕育着势能,以及势能中的生成:重要的不是达到某一极,也不是使两极相重合,而是在运动之中达到新的速度与位置,创造并体验一种动力。像是闪电贯穿天空与地面间的云层,像是涡旋的电流在新的方向产生磁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