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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een from a warm interior, silently falls
The snow as white lines written in dust
And hot tears on this dark page of night,
Where the wind is blowing, is to erase all.

At a distance the mind contemplates
A pain without body, a helplessness
Not within reach, a despair only to be
Imagined, to enter into the necessary bond.

Each heart vibrates against that iron hand
With sharp dissonances in united end
Awakening from indifference into action
To strike free in one resolution

That there shall be time for all
And a place for each

0.
十月时巴黎(郊区)的秋天十分美丽。喜欢在晴朗的下午去附近的树林跑步。入口处地面近乎黑色。人们的足迹取代草茎,而去年的落叶也已褪去颜色。进入林中后,脚下落叶的颜色不断变化。深绿或浅绿,棕黄或浅黄,时而是缓慢的渐变,时而在一个转角后忽然踏上鲜明的红叶。两侧的树木向道路中央伸出枝干,在头顶上方交汇,仰望如同某座不可见神殿中的拱廊。阳光从高处倾泻而下,点亮一簇簇枝叶。在高处似乎有更多红色与黄色的叶子,然而却难以分辨是树叶本身的颜色,还是夕阳的渲染。呼吸声,踏在叶子上的声音,鸟鸣、风声还有远处的犬吠:空气的声音。运动的声音。

十一月天气更加寒冷,出门跑步也更需决心。虽然如此依然喜欢在户外跑步。周三第一次去健身房,站在跑步机上,跑了几步之后便不想再继续。或许是膝盖会觉得不舒服,或许是脚下的反馈远不如泥土那样柔软也不如沥青那样坚硬。在室外,即使是在冷风中,能看见云与天空,远方被遮盖的橘红色落日,草丛上跳跃的乌鸦(是啊每次都会看见),它们都与我一起运动,一切都有着动力。身体内部散发着热,抵御寒风。回家之后,洗澡拉伸,补充水分与食物。坐在电脑前写下一些简单的感受,望向窗外时夜幕已经降临。深远的秋夜。

inflow

想写下一些喜欢的事情,并感谢它们对我的影响

influence | noun
late Middle English: from Old French, or from medieval Latin influentia ‘inflow’, from Latin influere, from in- ‘into’ + fluere ‘to flow’. The word originally had the general sense ‘an influx, flowing matter’, also specifically (in astrology) ‘the flowing in of ethereal fluid (affecting human destiny)’. The sense ‘imperceptible or indirect action exerted to cause changes’ was established in Scholastic Latin by the 13th cent., but not recorded in English until the late 16th cent.

influence | nom féminin
ÉTYM. v. 1240 ◊ latin médiéval influentia, de influere « couler dans »
Famille étymologique ⇨ FLEUVE.

受到影响,正是置身于流动之中,感受并跟随它的运动;同时敞开自身,迎来流入:自由地听从命运。

舞蹈

最近喜欢上了芭蕾。10月8日在 Théâtre des Champs Elysées 看了 National Ballet of Canada 演出的 Neumeier 版 Nijinsky, 看完之后十分感动。于是紧接着在 Opéra de Paris 看了一场 Balanchine 的 Jewels, 十月下旬又看了两场 Balanchine –
Agon / Teshigawara – Grand Miroir / Bausch – Le Sacre du Printemps. 有着与刚开始听古典时相似的心情。

或许是今年才感受到舞蹈这种本能。在听 Danzon No.2 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想要跳舞(因为不能自己弹出来)。听其他一些音乐时也会想「如果能将其中的能量通过身体传达就好了」。在音乐会上坐着有时会感到「速度」不够,没有一种东西能够与音乐平行流动,形成对位(在家听音乐时,若是与阅读的节奏契合,会有极其美妙的体验)。当然,这很可能是出于对音乐内部结构感受力的缺乏;然而或许正是这种感受指引我接触舞蹈。当我看到 Nijinsky 舞台的第一幕,就意识到:「这正是我在寻找的」。

舞蹈之于身体,或许正如诗歌之于语言。语言不只是日常交流的工具,正如身体不只是我们与世界接触的中介:我们被邀请在其中探索,进入一种更为丰富的状态。

读书

借此机会也简要回顾一下在舞蹈之外,形成了我生活或经历的那些元素吧。首先是读书。(Name-dropping 开始了!)最早让我体会到阅读乐趣的可能是鲁迅,像是《故事新编》;以及契诃夫、莎士比亚。后者在中学时开始读原文,算是进入英语文学的开始。Nabokov, Hardy. 中学时黑塞影响也很大,后来逐渐消退。现在来说的话,最为主要的几条线(或者说流域?)是 Nietzsche – Emerson – Kierkegaard, Faulkner – Melville – McCarthy, Whitman – Dickinson – Stevens – Crane, Pessoa – Paz – Parra. 与其并立的是庄子、杜甫,以及清少纳言 – 和泉式部 – 松尾芭蕉。啊感谢生活。

音乐

最开始听的是 Gould 的平均律以及 Carlos Kleiber 的贝多芬,现在最喜欢的作曲家还是贝多芬!最喜欢晚期钢奏和弦四当然还有贝九。指挥自然是 Herreweghe.

绘画,摄影,电影,建筑

前两者在主页上写了。电影的话是侯孝贤,建筑(受的影响还不够)或许可以说是桢文彦。

嗯,只是一篇简单的用来表达喜爱与感谢的日志。

自然观察

1.
周一傍晚去超市。在交错轨道上方的通道中,一边走一边想各种各样的事情。人经常意识到周围世界的噪音,却难以察觉到自己意识中的噪音。想法接连产生,便在其后追逐,很少怀疑自身的主动性,或是停下在短暂的静止中,审视走过或将要走的路。

而正当我纠结着晚饭吃什么、何时去剪头以及回去是不是该看看实习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左侧被云层覆盖的天空。在层叠的积云中露出一小块淡蓝,其上纤细的飞机云隐约可见。近似半圆的形状像是眼睛。在这种温柔的目光下,所有日常的烦恼放低声音,平静像水波在四周泛起,感到一种力量将自己与远处相连。

短暂瞬间后周围的声音再次响起,头脑中也变得热闹起来,不过一切与之前都有了些微小的差别。此刻想到「恒に転ずること暴流の如し」—— 烦恼是瀑布边缘飞散的水珠,而我是瀑布永恒的流动。

2.
同一天晚上,从超市回到学校,走下公交车时脚下的砂砾还有些潮湿。看向远处的天空,更深的蓝色染上些许淡红的色调。突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在所有这些已发生与未发生之间,在做过所有这些事、没有做过更多的那些事之后,世界依然在我面前,不断敞开,显现出惊喜与新的可能。每一天都变得更加熟悉,每一天也变得更加陌生。L’étonnement.

3.
中秋前两天晚上在学校操场跑步。逆时针跑了几圈后看四下无人,于是变成顺时针继续跑(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展开)。十分喜爱日落后的蓝色氛围。在进入弯道前,忽然于杉树顶端看见明亮的圆月。淡黄色光芒弥散在天空的背景上。环形山的明暗清晰可见。当我在环形跑道上前进时,月球下降并隐藏在杉树后方,被枝叶遮挡,而我将那些明亮的碎片重新拼合成一个圆,更加巨大。跑步的周期对应月的周期,身体的运动让我看见月的运动。跑步结束离开,在操场中央的草地上对着月亮后退,看它也放缓速度,最终在两棵树的空隙上方停止。

八月 之二

0.

今天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深感自己效率低。还剩下厨具与一点杂物等着明天处理。书从两个小纸箱变成了两箱半,衣服也稍稍多了一些。傍晚时候定了几张下一季 Philharmonie de Paris 的票,因为时间太晚青年票大都没有了。

1.

白天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想着是该听音乐还是有声书。或者说,此刻的心情与未来可能的收获相比,何者更为重要。有声书上一本听完了,在买新书时犹豫了很久,最后买了 Cancer: The Emperor of All Maladies. 才听了开头一点就感到疾病的触感从记忆中出现,难以想象病患真实的处境,当共感即有如此压迫力。想到前两天看过的 120 battements par minute. 有人说剧情后半部从社会问题滑向了个人情感,然而在我看来这完全不是缺点。在漫长的死亡途中,体会到绝望,还有在其内外的勇气与爱,才能稍稍体会到那种境况,理解他们在前半部分做出的努力。读 Vallejo 时一句话印象深刻:「人痛苦因无法确信自己的死亡」。或者说,无法获知死亡的确切时间,即使身患绝症也是如此吧。

以及,后来在一个论坛上闲逛的时候,看到一个帖子:「去看望癌症晚期的人应该带什么东西好」。试着问了一下自己这个问题,并不能轻易回答。

2.

希望自己拥有相反或对立的特质,可以包容矛盾的事物。男性或女性,平和或是暴力,冷漠或是温柔,瞬间或是无时间,生命或是死亡。。当一种想法出现,其反面、对偶或是对称的一方也同时出现。起初是对立的两方,由一条线段相连。从中心散发的动力让两端开始旋转,像竹蜻蜓一样飞起,穿梭在林荫道的树影中,时而与之融合,时而进入阳光。直到再次落入泥土,扎根成对立的双叶:永恒的战争在我身体上耕种,以血液浇灌土地,以心灵作为火种。

同时,只能选择一条道路。

3.

如果想要说自己的缺点的话,可以列出很多:急躁、胆怯、懒惰、短视等等。然而这样说的话,像是过于廉价的忏悔。或许可以总结成一条:精神的狭窄。

需要在不断的扩张(与收缩)中超越先前的界限。向外的界限,以及向内的界限

Bres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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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e cours pas après la poésie. Elle pénètre toute seule par les jointures (ellipses). »

今天早点睡觉明天继续写。

8.25

虽然今天依然没有抽出时间写 Notes sur le cinématographe 的notes.. 不过睡觉前想着读一点 Paz, 读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想写下一些东西:

Sink, sink into the night where murmured
An impatient pain not to be quelled.
Quiet hours for a disquieted heart
And the silence that waits without .

A large consciousness hears the first crack
In its dream. Light lattices interlock
When hope evaporates to fear
But its crystal of faith binds fast despair.

Unable to dissolve into thin air
So I tie my hands and cross my feet
Lending my ears to the dark where
Surges an elliptical heart beat.

(读得英译本所以产生的联想也是英文。。

七月十日

雨在昨天傍晚开始,一直延续到刚才。起初天空灰蒙蒙一片,修长的白色雨线坠落在绿树间。现在乌云散去露出蓝色天空,飞翔的白鸟挥动翅膀时在阳光下闪耀。

一年前的今天,在清晨时分抵达巴黎。通过一段昏暗的走廊,第一次进入绿色繁茂的院子里,看见几株淡粉色紫阳花,吸入清凉的空气。一瞬间回想起在栂尾山中苔藓覆盖的小径上行走的时间。从狭窄的木楼梯登上二楼,第一次遇见了黑猫 Sandre. 房东太太笑着说它已经上了年纪。不过在夏天里食欲依然旺盛。每天早上下楼吃早饭,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时,它都会从卧室里溜出来,喵喵叫着,跳上椅子,登上桌子,甚至把温热的脑袋伸入碗里,在喝到之前决不罢休。冬天再次拜访时,房间里感觉比外面更加寒冷。房东说家里的暖气坏了,修理并不很成功。Sandre 似乎病了,食欲很差。连对火腿都没什么兴趣。正说着它走进来,比之前消瘦很多,缓慢地来到我身边,用脑袋在裤腿上蹭了蹭。接着走到饭盆前看了看,默默地回到了卧室里。再一次见面时,得知 Sandre 已经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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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寻回逝去的事物。可能也无法寻回逝去的时间。一年的时间很快流逝,却又像时钟指针沿着圆弧绕了一圈回到原点。我也来到了新的起点。似乎更加自由,更加轻盈。似乎无论之后踏上怎样的道路,都会快乐地(或多或少)前行。虽然并不像我自己,不过倒也不坏。

本科有段比较困难的时间,在图书馆里自习却又学不进数学,于是经常去翻看其它书。有一天看到了这样一句话,十分感动

In this book you will find a “subterranean” at work, a tun­neler, miner, underminer. Provided that you have eyes for such work of the depths, you will see him-how he makes his way forward slowly, deliberately with calm relentlessness, scarcely betraying the hardship that accompanies every lengthy depriva­tion of light and air; even in his work in the dark, you could call him content. Doesn’t it seem that some faith guides, that some comfort recompenses him? That he perhaps wants to have his own long darkness, his incomprehensibility, concealment, enigma, because he knows what he will also have: his own day­ break, his own salvation, his own dawn?…

Nietzsche, Dawn

喜欢和泉式部「暗きより暗き道にぞ入りぬべきはるかに照らせ山の端の月」,或许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吧。从明亮的傍晚写到了稍许昏暗的傍晚。愿我的心能一直燃烧下去。

La Vita Nuova

(六月七号写的,不看的话都快忘了。一个月之间真是变化了很多呢。

过去的两个月里发生了许多事情。或许在一段时间之后,我才能把它们令人满意地记录下来。然而时间不会停止。生活的每个方面都与过去不同,习惯的方式已经被甩在了身后,无论是否留恋都无法再度寻回。于是就这样前行着。

似乎是从今年冬天开始,我(再次开始)渴望与他人的产生联系:或者说,开始体会到一种新的孤独。这种孤独并不是像过去那样,一个人做些喜欢的事情像是读书或者摄影,并因此自我安慰:“这些事一个人也可以做”之后就可以消解的孤独。换言之,过去(中学到大学)希望有人可以理解我,现在则希望在自身的行动中与他人相连结。物理上的孤独有时是可怕的,比如一个人生病住院抑或搬家,又或是满是忧虑的年轻人也无法理解的老年的孤独;然而人作为整体,也就是心灵与身体同时感到的孤独,或许更加可怕。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有那么多人将身体与心分开吧。

在 Robotique 的实验室实习开始接近一个月。真正开始做之后,之前的焦虑或是期待逐渐消失,一天天单纯地学一些东西,再尝试将它们应用。感觉并不比期待的更差,在身体状态好的时候甚至还是愉快的。不过问自己:想要在将来一直继续这样的生活吗?难以做出肯定的回答。如果想象中的研究行为变成为某个公司工作,答案会变得更加否定。

是啊,作为一个逃避现实的人(虽然我一直拒绝承认这一倾向),在还有一年从「工程师学校」毕业之际,发现自己依然还没有寻找到未来想做的事情。不过我已经迈出了重要的一步。虽然说起来很简单,但是我认识到:我的人生并不只是有「科研」或是「工作」这两种选择。我真正想要做的,是依据我的愿望,自由地生活。做我想做的事。或许也是我应该做的。

为什么?因为像这样早上早起乘坐拥挤的公共交通,在工作的处所读过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晚上疲惫地回到住所,用仅剩的时间来进食,娱乐,或是自我发展。这样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我人生中最快乐最充实的时间,是我运用自身的力量与意愿,去改变自己的生活的时候:或是变得更加健康,或是获得更多的知识,或是创造什么东西(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而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意识到,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也应该有着同样的行为啊。自由而不受拘束的活着。

其实人自身施加的约束比社会还要多吧。或者说,社会与他人约束,会被人吸收成为自身的一部分。仿佛没有这些约束,就无法形成一个固定的躯体。这正是群体伟大与可怕之处。

「稳定」或者说「安全」并没有那么重要。即使是在看似平凡的日常里也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经历危险。如果只是因为对于某些不可见之物的恐惧,或是害怕丢失一些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而不敢尝试那些真正吸引自己的东西。

我希望生活能像我的阅读一样丰富。并且我希望这种丰富是我创造的,是在我与世界主动的交换行为中达成的。

今天写得像以往一样没有逻辑。之后再修改吧。

我想我需要认真地写一些能够让读者感到有价值的东西。而不是简单的自我暴露。那样的话只要单纯地在笔记软件里写就好了啊。

裂痕

在地铁出口等待 刺眼的圆形
光芒内部 一个女人从地下出现
她问夜晚 当我受难时
你又在哪里
痛苦正将我撕裂
冷风吹散剩下的语言
路灯扰乱黑暗的慰藉

此时回想起 书桌上温热的红茶
勺子盛着蜂蜜
形成黏稠的等高线
拥挤在金属表面的裂痕
深褐色墨水中 动摇的山水画
在热度里融化
而后坍缩的庇护所
和褪色空白中 消失的甜味

冬天只有密闭的房间
才能保持足够的温度
干燥的皮肤与燃烧的心
都在开裂 就像是
黑色的熔岩与炽热岩浆交汇
红色裂纹开始闪耀
分裂 扩张 漂移着的板块
或是诞生中的宇宙 变动的边界线

在蜘蛛们的一生中
会有几次跳跃到 陌生的蛛网上
沉重的思考 都储藏在腹部
会不会因此而担心
压垮别人的吊床

用八条腿踌躇的节肢动物
也学会用空气编织
透明的丝线
可以划分空间
裹住死亡
或者 让光拥有形状
可以触碰的连结
在自身 与分开的世界之间

新年快樂

2014年過得很開心。

開心的原因是:這一年裡身體狀況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自從高一下學期打籃球膝蓋受傷開始,身體問題就一直困擾著我,逐漸成為我生活中最大的陰影。起初只是普通外傷,卻長時間難以恢復,隨後身體的其它各個部份都開始產生新的問題:器械鍛鍊時肩部受傷,玩長板時弄傷了腳,背部肌肉不平衡,甚至屁股都有皮膚問題(當時認為是運動減少的 sedentary lifestyle 導致)。哦似乎 Testicles 也有過很厲害的疼痛。

雖然這些問題根本上說都不算嚴重,有些甚至輕微;但不知為何無法消除,反而交替或同時發生,給我的生活帶來了極大痛苦。膝蓋、肩部與腳的問題使我不能劇烈運動,高二高三每次上體育課大家跑步時,我都在一邊站著。而背部與臀部與襠下的疼痛影響著我的學習,常常坐下來二三十分鐘后便再也無法集中注意力,最嚴重時幾乎不能坐著超過幾分鐘。高考前一週左右屁股上腫了一個很大的包,劇痛無比,整個人也暈乎乎的。於是那三天都完全沒有複習,趴在床上讀《枕草子》,後來每次回想起都像夢境一般。

我長時間生活在這樣的痛苦與幾近絕望之中。高二的暑假里因為難以忍受坐著便把桌上原先墊在桌燈下面的那幾本《水經注疏》(買了之後從沒讀過)和另外拿來別的一些書堆成一摞,站著寫字;然而這樣站久了之後膝蓋又開始疼痛。沒有一種方式是可行的,像一隻被切斷了所有腿的蜘蛛掛在蛛網中央。還記得暑假前想著,暑假一定要去醫院解決這些問題,否則高三一定完蛋。結果並沒有解決,高三也這麼熬過來了,還如願進了北大數院,帶著這些病一起。大二期末在圖書館里忍著痛苦試圖集中注意力複習卻做不到,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了什麼注意力障礙的時候,又想起了幾年前暑假的自己。甚至回想起初中時健康單純無憂無慮而又精力充沛的時光;初一剛入學時英語幾乎從頭開始,每天花上幾個小時學習;到了初三與高一時就可以開著 OED 讀莎士比亞了(當然是一知半解囫圇吞棗)。而現在成了個完全看不進數學書的廢柴 par excellence。這麼早就失去充沛能量的想法令我更加痛苦,以及開始懷疑:我究竟能夠做到什麼?

我曾想到過依靠他人,尋求支撐與幫助,然而這並不容易:光膝蓋父母就帶我去過好幾次醫院,找了所謂的專家,在他們看來都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只要不運動休息一段時間就可以了。其它的問題也都去看過,給出了各種各樣的處方,然而都無甚作用。那時我想,我的問題由這些生理病痛引發,然而重點在於,它們對我施加著難以理解的超越生理的影響(現在我才慢慢明白這究竟意味著什麼)。一種 Towering Presence. 而這也是我無法向人說出的原因:這些病痛在常人看來過於普通,不可能帶來什麼劇烈的痛苦(潛臺詞:如果你覺得很痛苦,那是你的(心理)問題)。另外也很羞恥:屁股上長包就讓你不能學習了?哈哈哈哈。。。這種無法言說的鬱結造成了第二重的痛苦,甚至令我感覺有些分裂:我需要把這些痛苦以及應對痛苦的機制隱藏起來(第三重:“你真是想得太多了”)。同學問起我:“你膝蓋怎麼還沒好?”的時候,一開始我會說:“很快就會好了!”,後來“下學期應該會好”,直到只是笑笑。

人們往往對自身遭受的困難最為敏感(我是世界中心),對於他人的苦難與折磨則較為冷淡。正如許多人談論到抑鬱症患者時常說:“如果他能樂觀一點,想開點就好了”。我自己亦是如此。高一時語文課讀到史鐵生的一篇文章,講他剛坐上輪椅時的經歷。開頭我記得是說有一次她母親打開收音機,裡面傳出李穀一美妙的歌聲,而他聽了只想把手中的東西摔向四周的牆壁。“為什麼?”,我當時這麼想。這不是一個顯然的問題,因為我並非不能從常識上理解,而是確實無從體會,從而產生了這樣有些殘酷的心情。半年后我抱著冰冷的膝蓋坐在房間里的椅子上,透過窗外的防盜欄望著看不見的籃球場時,才終於理解。不能再好地理解了。

我不是沒有想過改變。起初聽醫生的話進行各種練習與治療,每天跑到醫院去做理療,面對一些因面對著無聊生活而麻木的護士與醫生(你怎麼還要來做啊?),與散髮著老年味道(一種暗示)的老太太與老爺爺們躺在相鄰的床上。一個多月之後,突然有一天,感到膝蓋里那種疼痛與不安定感消失了。那是狂喜的時刻,我小心翼翼地在空地上跑了幾步,跳了兩下,彷彿一個不敢相信自己獲得了自由的囚犯。第二天學校跑步時心血來潮跟在了隊伍末尾,第一圈時興奮滿滿,然而第二圈將要結束時,隨著一種恐懼的戰慄,我感覺到那種疼痛與虛無感又回來了。跑步結束了,音樂停止人潮散去,我彎著腰扶著膝蓋站在跑道上望著紅色塑膠顆粒上未干的黑色積水。那時的感受我一生都會記得:希望出現而又消失的絕望。自此之後膝蓋未曾再“痊癒”過。

我讀書,尋找意義。忍受痛苦的意義,以及活著的意義。讀史鐵生,很有同感,然而卻感到不足夠。於是讀尼采、叔本華(很快放棄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黑塞、卡夫卡以及各種經典,獲取了一些精神與思想的力量。然而這些依然不足以幫助我驅散疼痛。它們深刻,但似乎過於遙遠。閱讀它們是對身體問題的逃離:我試圖沉浸與更為本質的精神世界,以使肉體的疼痛變得無關緊要;或者將此疼痛看做通向理想道路上所必經的磨難。然而這時我總會想到,我的痛苦是“無意義”的:它並不產生於努力,反而阻止我實現自我的努力。對於我,這想法是任何哲學與 Rationalization 都無法跨越的。然而我繼續讀著,因為只有這些作品,才能讓我覺得活著是有意義的。

轉折點在今年五月。在一個氣力竭盡的下午,我感到絕對不能再這樣了。一定有一條路,無論多隱蔽我必將找到,無論多狹窄我必將穿過。(我比較瘦所以可以過窄門的說w)那天偶然在 Amazon 上買了一本 Total Recovery: Solving the Mystery of Chronic Pain and Depression, 現在看來是改變的第一步。之後又讀了很多其他書,例如關於膝蓋背部與肩部的,關於心理的 The Mindbody Prescription: Healing the Body, Healing the Pain, 還有一本 Netter 的解剖書。在閱讀的過程中,我開始慢慢理解到:我的身體與“我”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或者如The Mindbody Prescription 所說,身體與心靈是一個整體。想要擺脫疼痛,治療僅是一個方面,同樣乃至更加重要的是自我認識:認識自己的身體與病痛。這些想法比較 subtle 目前我可能還不能說清楚。

在此之前,我認為身體僅是一種麻煩的容器,病痛的來源,心靈的附屬。在遭受疼痛時,將其歸罪於身體的缺陷:如果我膝蓋強壯一些就不會有這些事情了。然而現在我明白,身體並不是替罪羊。身體的疼痛,正是“我”作為一個整體的問題。具體來說,病痛可以是人整體狀態的顯現。現在回憶時發現,正是在幾次大考之前時疼痛最為嚴重。它也許是我在心中被壓抑或者無意識中存在著的壓力的一種體現與反應。的確,在緊張的高三,不知何種原因,我很少感覺到壓力,感覺到一種輕鬆或者“超然”。或許我還曾覺得我比大部份同學都要聰明,如果成績不好只是因為我不想學(高中)以及我受身體問題所折磨(大學)。我從未懷疑過自己能否做到一些事,即使是高考前最為痛苦的那幾天,我也只有一次想到:“假如這樣去考真的考砸了,那去個北師大也挺好”。現在想來,這是否是因為精神上的壓力都轉化為一種身體上的疼痛呢?一切問題與煩惱的來源都歸於身體,除此之外我意識不到什麼壓力。你可能會說,其實這並不科學啊?我也覺得這很蠢,但是這可能確實是大腦的一種機制。(詳情參看 Dr.Sarno 的 The Mindbody Prescription 以及 The Divided Mind ).

我開始學習與鍛鍊。首先是改變自己的認知,接受身體的疼痛來源於心理機制這一可能性;其次是逐步進行各種身體活動,恢復機能的同時更是去除大腦中運動與疼痛之間的聯繫,以及逐步意識到并學會戰勝自己的恐懼。大三開學之後重新開始游泳。曾經認為自由泳是肩膀疼痛的原因,然而改進姿勢之後,循序漸進地游著,發現過去所害怕并感受到的疼痛完全消失了。從最初一百米都不敢游到現在可以很輕鬆地游一千米,身體與精神的狀態都有了非常大的改善。

重要的是,我學會了理解作為一個整體的自我,認識到鍛鍊肉體與鍛鍊心靈同樣具有最高的重要性。意識到需要不斷尋找問題與自我改變,以及擁有行動的勇氣。以及,對於一切幫助過我的事物懷有感激。感受到一種普遍的愛,無論是醫學與心理學書籍還是杉本博司的攝影,莫蘭迪的畫以及史蒂文斯的詩。它們形成了我的世界,如今嶄新而美好的世界。像是到地底走了一圈之後終於又回到了地上,發現隨著自身的改變,景物也完全不同:新的形象與意義噴湧而出。我想做到我能做的事情,以回報這個世界。

新的一年里,希望自己能努力學習與自我建設。雖然寫了這麼多,似乎懂了一些道理,但很有可能明天起來還是之前那個愚蠢,短視,軟弱,行動力低下的我。不,並不是“之前那個”,我一直就是這樣,而且明天應該也是這樣;並且我還不是很清楚將來自己要做什麼,等等。然而我現在知道,堅持、耐心、積累,每日努力做到清醒而幸福地生活,這樣就足夠了。

Such is life
Falling over seven times
And getting up eight. — A Japanese Poem

The goal is important only as an idea, the essential thing is the opus which leads to the goal: that is the goal of a lifetime. — Carl Jung

這些東西一直想寫出來,也一直覺得自己會寫不好,說不出自己想說的一切。2014年最後一天的晚上終於下決心寫了,寫到了2015年第一天的凌晨,感覺有很多還沒有說,不過先這樣了。感謝讀到這裡的人。

祝大家新年快樂,每天都能以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最後引用一段很喜歡的 Tennyson 的詩:

Ulysses

Death closes all: but something ere the end,
Some work of noble note, may yet be done,
Not unbecoming men that strove with Gods.
The lights begin to twinkle from the rocks:
The long day wanes: the slow moon climbs: the deep
Moans round with many voices. Come, my friends,
‘T is not too late to seek a newer world.
Push off, and sitting well in order smite
The sounding furrows; for my purpose holds
To sail beyond the sunset, and the baths
Of all the western stars, until I die.
It may be that the gulfs will wash us down:
It may be we shall touch the Happy Isles,
And see the great Achilles, whom we knew.
Tho’ much is taken, much abides; and tho’
We are not now that strength which in old days
Moved earth and heaven, that which we are, we are;
One equal temper of heroic hearts,
Made weak by time and fate, but strong in will
To strive, to seek, to find, and not to yield.

随想

  1. 表达 豆瓣上看见一句评语“重复的自我表达,耐受性不高”。仔细想想这句话的蕴含着什么?自我表达是艺术的目的(之一?),然而不同作品表达的方式大相径庭。在伟大的作品中,自我表达拥有一种普遍的生命力,艺术家在寻求自我的过程中达到了人(作为一种理想)所追求的高度。在平凡的作品里,个体意识时常是一种局限,它使得形式与语言朝向内部的世界,显得单调与重复。这里有太多“我”,但观者所想见到的那个真正重要的“我”却不在场。在思想以外,问题或许在于艺术家所掌握的形式,因为形式是表达的手段。贫乏的形式只能带来令人不悦的重复(参看中国现代艺术家),而深刻的形式永无竭尽的方式表达一个看似简单的核心(here goes a list of great painters)。
  2. 词语 在写关于摄影的论文之时,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将某些想法用词语表达是如此的困难,也逐渐开始对文字及语义产生了兴趣。比如说,使人得以欣赏艺术品的那一部分(一部分什么?),应该如何命名?是理性,判断力,还是其它?我们用于分析事物的这一套语言体系,有着怎样的功用与限度?(想到数学集合论公理化)。将事物分解为许多部分,命名而后分析,这种过程能得到什么,不能得到什么?不同的人对于语言所指事物的认识,有多少是相同的呢?对于美的定义,以及对于科学的定义,意味着什么?词语是不是可以看成一片片云呢(text cloud),以其为中心聚集着词语的联想,事实与图像,阅读的文本,无形的思想,还有听觉,触觉,无尽的记忆与印象。“雨”这个字,落在每个人心中,激起的涟漪又是怎样?(on the surface of those vivid images )。所以说语言,记忆,还有感受着世界的人,真是太奇妙了。

#码丽苏#
ihry的头发有七种颜色,分别是#0C090A, #2B1B17, #493D26,#0D0D0D, #483C32, #3B3C36还有#353839。使用Automaton机制随着使用语言的不同自由切换,获得了生命的大和谐,proudly powered by Pelican. 到暑假的时候可能会开发出更高级的模式,比如说变出个双马尾什么的。你感受一下。

(经当事人同意本文中使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