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周五终于从公司辞职。几个月之前就有了这个念头,碰巧最近公司又遇上了麻烦:新年前最后一个周末,突然被告知十二月的工资会延期,(因为公司账户里没有钱了),而到了一月情况并没有任何好转,于是我想不如早点走人。接下来,一月底要做一个手术,之后休息并参加毕业典礼。在二三月之间应该会回一趟国。等到回法国后再重新开始找工作。

2.

这回的手术目的是修补上颚的伤口。15年的时候在北京做了上颚的肿瘤(混合瘤)切除手术。但手术后伤口一直没有愈合,因此口腔与鼻腔间有连通,导致了几次严重的鼻窦炎。在此之前,我认为偏头疼最为痛苦(膝伤这样长期的疼痛另算)。在15-16年之间的几个月意识到鼻窦炎严重起来也不相上下。如果说偏头疼是清醒的痛,那么鼻窦炎则是昏沉的痛。好在16年上半年做了鼻窦炎的手术,之后鼻子好转了很多。紧接着就来到了法国。

上颚上的伤口或洞对生活有怎样的影响。常常在说话时感到疼痛,程度并不非常剧烈,但十分短暂尖锐,与手被火或热气烫到一瞬间相似(程度当然更轻)。并不会每天都有,但几乎每一周都会出现,一次会持续两到三天。于此同时会伴随鼻腔的感染,虽然不会导致整个脑袋都昏昏沉沉,但依然可以十分难受。最为严重的时候,说话的时候不仅很痛,还会听见气流的声音:每发出一个送气的音,便会听见嘶嘶声。或许只有自己可以听见。在此之外,有时会担心因此而不自觉地避免与他人说话,因为说话常常意味着疼痛,那么也难以专心。

以及,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不得不维持一种「健康」的作息:早睡觉(十一点左右),不抽烟喝酒(虽然本来我也不做这两件事)。然而依然会感觉身体相对脆弱。像是冬天一间漏风的房间。

写到这里会觉得应该更早些做这个手术:虽然上学的时候每天都有课,然而显然健康更为重要。然而后悔过去的决定并没有用。

更为重要的是,一切就要结束了。现在是一月五号,距离手术只有二十天。今年会迎来一个好的开始。二十五岁。与之前的两次手术一样需要全麻,不过只要住院一天。一个人在国外完成这一切,感觉并不坏。之前在国内的手术经验并不太好,有太多无谓的手续,等待,噪音。我想在法国或许会好一些。

而且归根结底,这一切只能自己承担。有时会希望病痛时有人陪伴,然而面对真正的疼痛,他人可以做的并不多;换句话说,在我面对痛苦中的他人时,总会感到自己可以做的太过有限。以及,至少我还年轻,与老年的疾病相比,要简单得多。死亡,疾病,时间:令我最深刻感到这一切的是 Jacques Chauviré : Passage des émigrants.

3.

这两天恰巧在经历着鼻炎,以及引发的咽炎。昨天下班后于同事们在酒吧短暂地聊天,虽然尽量避免说话但回家后依然感到喉咙与鼻腔十分难受。

不过我现在可以直面这一切。昨天晚上回到家写到:

承受需要承受的,在此时此地,没有对过去的后悔,或是对未来的恐惧,也不通过麻醉自己来停止时间与感觉。像草一样站立,如果倒下就再爬起来。痛苦都将过去(连自身都将很快过去),以行动覆盖疼痛,在每一个新的时间里,重新开始寻找快乐。

疾病与痛苦是外在的事件。命运或是偶然,怎样都好。不需要向自身寻找它们的原因(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并没有为什么,在生命真实的剧场中)。只需要思考现在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只要还活着,就意味着有足够的力量去抵抗。如果哪天力量不再足以支撑,那么自然地接受结束或死亡。永远主动地生活。

于是,今天白天的状态比昨天想象中的好了很多,集中地读了半本 Agamben : Autoritratto nella studio. 明天上午准备去 Orsay 赶在闭幕前看 Picasso 的展。